任晶晶
在写这篇重印本序言时，我们面临一个戏剧化却又耐人寻味的国际局势：特朗普总统在经历了动荡不安的第一任期后，竟然以一种颇具戏剧性的方式再次当选，并迅速开启了对全球主要经济体（包括加拿大、墨西哥、欧盟以及中国在内）的全面贸易战2.0。与当初人们对“特朗普贸易战1.0”抱有的一些观望甚至质疑不同，这一次的“全面升级版”贸易战，则很快让世界各国感受到更加猛烈的冲击和压力。
我们在重读本书时，不得不感叹：书中关于“贸易战1.0”的观察、分析以及作者在宏观视角下对美国发动贸易战动因的研判，对我们今天进一步理解乃至应对“贸易战2.0”提供了相当重要的启示。这里，我想结合当下特朗普二次执政所发动的全球升级版贸易战形势，对这本小书的主要观点再次加以阐发与检讨，并探讨这些观点如何帮助我们看待贸易战2.0对世界经济以及全球稳定造成的影响，以及中国如何从前一次贸易战的经验中吸取教训、调整心态与对策。也正因为适逢此时此刻，需要重印这本书。
一、本书主要观点概述
这本小书在讨论“特朗普贸易战1.0”之时，厘清了一个重要事实：美国政府在对华贸易战中的行动，看似针对中国，实则指向所有与美国有深度贸易往来的伙伴。换言之，美国的贸易战并非“孤立”地对着某个单一国家，而是特朗普为争取国内选票、满足美国国内政治斗争实际需求而掀起的大规模“全球化”关税壁垒与制裁行动。书中多次强调这一点，认为这是把握美国政府真实动因的关键。譬如作者提到，特朗普并非是“极端仇恨”中国，而是自他当选总统之时便明白，自己需要不断做“大动作”，以巩固国内政治地位和选举基本盘；在国会选举压力与国内两党斗争的轮番冲击下，他的选择是“持续地提高贸易战等级，以煽动美国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
基于以上基本判断，本书提出了与很多国内舆论有所不同的一种理性视角：不要单纯以民族主义的方式来应对美国的贸易压力。作者在描述2018年前后的那场贸易纠纷时，多次提醒读者，“美国的贸易战并非刻意与中国人民过不去”，而更多是美国内政和美国国内党争的需要。同时，作者在对美国战后历史、美国政治体制的运作方式以及特朗普总统的执政特点进行剖析后，也告诉读者：中国在处理贸易冲突时不必执着于以对抗“激起民族主义情绪”为主要筹码，反而要以更为全球化、法制化、符合世贸规则的方式去化解纠纷，并充分利用自身庞大的市场潜力去对冲贸易战带来的不利影响。
这个观点在今天依旧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对照“贸易战2.0”来看，特朗普二度当选后进一步“全面升级”，针对的不仅仅是中国，而是包括加拿大、墨西哥、欧盟、日本、韩国等诸多传统盟友。很显然，正如本书作者所言：美国从根本上并非要与谁“一对一”地打对抗战，而是要借“单边主义”的大动作来尽可能获得国内更多政治资本。究其根源，仍是美国国内政治的驱动。该结论，不但在2018年时被书中“言中”，在今天依旧屡屡得到验证。
二、特朗普贸易战2.0的特点与启示
从“点状冲突”到“面上围堵”
在“贸易战1.0”时期，特朗普初登总统之位，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博得国内传统保守阵营与蓝领选民的好感，因此急切地拿中国当“靶子”，并同步挑起对欧盟、日本、加拿大等主要伙伴的关税争端。但当时各战线并没有同时大规模拉满，而是不断以舆论施压与关税威胁进行试探，一旦国内选票所需到手，或者美国资本界需要短暂缓和气氛，特朗普政府也会阶段性签署某些协定，释放所谓“进展顺利”“已达成原则性协议”的信号，来稳住美国股市和经济预期。
到了“贸易战2.0”，从表面上看，特朗普似乎“更张狂”地挥舞关税大棒，对所有可能影响美国“获利”的国家实施极端的征税与惩罚性措施。然而细看也不难发现，特朗普此番动作背后依然离不开国内政治需要：在他二次当选的形势下，摆在面前的头等任务是应对美国内部在疫情冲击、产业停滞、通胀压力、债务问题等方面的积弊。要在短期内给选民一个交代，他便更加“简单粗暴”地向外甩锅，制造对外强硬甚至强硬到“恐吓式外交”的氛围，以继续刺激或塑造民粹主义。
对全球其他国家而言，这意味着原先是“一个方面”在忙着和美国谈判、周旋，如今则演变成“许多方面”都被逼到谈判桌前，全球多边贸易秩序被美国动作搅动得越发混乱。所谓的“单边主义”“退群”与“不按规则出牌”的做法，更加变本加厉。
贸易战的政治属性进一步凸显
贸易战原本是一种经济手段，但不管是第一阶段还是当下的2.0升级版，它在特朗普手中都被高度政治化、服务于总统本人的国内政治目标和竞选需求。这也正应了书中对特朗普“天马行空、睚眦必报、凡事都以政治算计服务于选票”的基本刻画。不同的是，随着特朗普在美国社会内外的争议愈演愈烈，他对于政治盟友和对手的容忍度大幅降低，手段也更趋极端，常常不惜与盟友决裂来凸显自己“坚决捍卫美国利益”的形象。
也正因此，贸易战2.0下美国的对外谈判环境更加复杂：世界各国除了要关注美国国内两党轮番角力、白宫与国会间的冲突，还必须密切观察特朗普本人与军方、情报系统、司法机关及商业集团之间的暗流涌动。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更高不确定性的国际交往场景。
相互依存度更高，“贸易脱钩”代价陡增在贸易战1.0时期，世界各国（包括中国与美国在内）对贸易纠纷的恐慌还可以通过产业链调整、货币政策和对外贸易转移来部分化解。而在中美数年博弈与新冠疫情冲击之后，各国深刻地体会到全球产业链在半导体、医疗、能源、航运、物流等领域的高度依赖与相互嵌套，想要进行所谓大规模“脱钩”要付出极为昂贵的成本，甚至可能伤害到本国国内社会的方方面面。
特朗普政府的强硬政策并没有让美国真正“赢回全部制造业”，反倒引起国内生活成本高企、通货膨胀、供应短缺等各种连锁反应。对华征收的高关税同样是一柄双刃剑，使得美国的对华贸易逆差在某些时段反而出现扩大趋势；而要想真正“切断”对华供应链，那也必定会极大冲击美国许多跨国企业的利益。所以，贸易战2.0下表面上火力更猛，实际上多了一些“骑虎难下”的掣肘。
三、贸易战2.0对世界经济与全球稳定的影响
从宏观层面看，“升级版”的大国贸易冲突对世界经济与全球政局的负面影响更难预料，也更具破坏性。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全球多边贸易体系面临更严峻挑战
在贸易战1.0时，美国便时常运用“退群”与“退出世贸组织仲裁机制”或“任意暂停对世贸承诺”进行要挟。到了2.0，这种行为升级，更频繁地对包括世贸组织、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国际平台提出指责或贬损，试图在全球规则层面重新打造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新规则体系。这类破坏多边机制的做法若持续下去，势必增加全球经济的动荡与摩擦。
全球资本流动与供应链面临冲击
当贸易争端一再升级，不确定性导致跨国资本更为谨慎，许多大型跨国企业被迫重新评估供应链布局，或寻求更分散式的区域供应模式。一方面可能会造成部分产业出现“逆全球化”倾向，另一方面也可能推动新的贸易区块及产业链联盟形成。一旦该过程缺乏透明的国际协商机制，将加剧地缘政治的对抗性，也阻碍全球经济的复苏。
“配套冲突”增加世界动荡
贸易战往往伴随金融、科技乃至军事角力同步升级。特朗普自诩“天生谈判家”，喜欢把所有议题捆绑在一起，比如在安全、军费承担、能源供应、货币汇率等领域对他国步步紧逼。当涉及到以色列、中东问题、俄罗斯与乌克兰局势，以及东亚地缘政治格局等话题时，贸易战的影响面就大大超出了经济范畴，极大动摇了地区和平与世界稳定。
四、从贸易战1.0检验各项教训
回顾过去几年的应对，美国对华的贸易战1.0留给中国的经验与教训相当深刻，本书对此早有预判。如何发挥这些教训在贸易战2.0中的实际价值？我们可以从以下方面思考：
充分利用多边机制，坚定维护世贸组织等国际规则
本书作者当初就提出：中国应坚持在世贸框架下解决摩擦，而非“单挑式”地与美国进行高规格谈判。事实表明，面临新一轮冲击，我们仍要充分利用现有多边框架，争取更多国际联盟与支持，以便在大国关系博弈中拥有更多制度性抗衡力量。
让国内市场与内需更好地承接产业过剩与对外部冲突的冲击
在1.0时期，我们对“出口转内销”“拉动内需以消化外贸部分过剩产能”的思路已经有所实践。在贸易战2.0的背景下，继续深化内部结构改革、释放消费潜力、打造完整国内经济循环体系，是中国抗击外部冲击、保持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尊重市场规律，谨防过度民族主义干扰决策
书中一再提醒：用煽动民族情绪的方式对抗美国的关税制裁往往治标不治本。反倒是更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提升自身产业升级、保持对外开放和优化市场环境上，通过产业链优化与技术创新去增强中国经济韧性。贸易战引发的民意高涨必须回到务实和建设性的轨道，否则极易被对手利用，反受其害。
五、中国的机遇与责任
本书在最初写就时，还只是侧重回答“特朗普政府为什么要打贸易战”这样一个现实问题。作者基于对美国政治生态的分析，指出了中美贸易战乃至美国对全球的单边制裁本质上是美国国内政治盘算的外溢结果。事实证明，这种判断在“贸易战1.0”已得到充分验证，“贸易战2.0”乃至未来任何类似的摩擦，恐怕都将延续这一逻辑：美国国内两党恶斗与内部结构性矛盾决定了其对外政策的多变与不确定。
贸易战2.0再次提醒我们：当一个拥有庞大实力与国际影响力的大国在单边主义道路上越走越远，全世界都将被裹挟，陷入高度不确定性的动荡氛围。要缓解这种不确定性，就需要更多国家携手维护多边合作、遵守世界贸易规则，推动开放与公平的经济格局，推动国际社会在相互尊重彼此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共同发展。中国在其中应当既要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也要谋求与世界各国的双赢。
这本书之所以在今天再次面市，其价值就在于对历史逻辑的阐述，以及对美国政治与全球经贸格局内在关系的透视，可以继续为我们理解当下风云变幻的世界提供富有启示意义的思考路径。正如作者所说：即使没有所谓“谁与谁过不去”的蓄谋，中国的发展也无法由外力封锁或阻断。但是，中国仍需要理性、冷静、务实地去应对贸易冲突，需要在内外结合的视野下调整与更新各项政策。这不仅仅是一次“避险”，更是一次“走向成熟”的洗礼。
（注：本序言主要结合本书提出的关键观点，对当下特朗普“二次执政”对外贸易战2.0的特点、影响与中国对策做出纵深思考，并回应了书中有关如何将贸易战视为“美国国内政治驱动”而非“针对某一国民族仇恨”的判断。除这篇序言外，本次重印的版本与之前的版本基本无异，仅在个别文字表述上做了微调，盼读者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