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志德
全国党建工作座谈会于2026年6月15日召开,会议提出“习近平党建思想”并部署学习贯彻。2023年全国组织工作会议提出“十三个坚持”,在全国党建工作座谈会上变成了“习近平党建思想”和“十四个坚持”。
2023年,全国组织工作会议系统阐述“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党的建设的重要思想”,并用“十三个坚持”作集中概括。2026年6月,官方开始集中宣传“习近平党建思想”,并提出“十四个坚持”。
从“总书记关于党的建设的重要思想”到“习近平党建思想”,这个变化很重要。前者还是一种围绕领导人论述的归纳,后者已经变成一个独立的理论名目。也就是说,党建不再只是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中的一个部分,而是被单独拎出来,做成一块更加清楚的理论牌子。
如果只看数字,“十三个坚持”变成“十四个坚持”,似乎只是官方理论表述的一次小修订。多了一条,少了几句话,换了几个词,外人很容易觉得这只是宣传系统的常规操作。可是放在中共政治语言的传统里看,这不是简单的文字调整。它更像一次理论命名的升级,也是一种组织逻辑的再编排。
这是“从十三到十四”的第一层改变:命名更短,指向更硬,政治识别度更高。中共历来重视命名。一个概念能不能成立,不只看它有没有内容,也看它能不能进入组织学习、干部培训、文件写作和宣传系统。
一旦有了独立名称,它就不再只是讲话汇编,而会变成教材、课程、研究项目、考核语言和政治表态。官方要求“学习贯彻习近平党建思想”,这就意味着它要进入党的日常运转。它不只是讲给媒体听,也不是写给学者看的。它是写给干部系统看的,是要干部在组织生活、政治学习、述职报告和纪律检查中反复使用的。
从这个角度看,“习近平党建思想”的出现,是中共党建话语的再集中。它要解决的不是一个纯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组织问题:怎样让一个拥有九千多万党员的大党,在最高权力意志之下,继续保持服从、执行和自我整肃能力。
2023年的“十三个坚持”,还有比较明显的政治叙事色彩。比如“坚持以党的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这句话很有毛时代以来革命语言的影子。它把党的内部整肃和社会改造联系起来,强调党通过自我革命来推动社会革命。
还有“坚持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这句话带有很强的民本包装。它强调人民是执政合法性的来源,也把党的统治和人民联系在一起。再比如“坚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这句话还保留着某种开放吸纳的姿态,至少在表述上承认人才流动和社会资源的重要性。
到了“十四个坚持”,这些说法有些消失了,有些被改写了。新的表述更强调“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全面从严治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锤炼坚强党性”“上下贯通、执行有力的组织体系”“用严明的纪律管全党治全党”。
这些词放在一起,气质很清楚:它更少谈社会,更少谈人民,更少谈人才吸纳,而更多谈集中、纪律、党性、执行和责任。
第二层改变:从革命叙事向组织规训转移。
所谓组织规训,说白了,就是把人管住,把队伍拧紧,把命令传到底。一个政党如果只是讲理想,时间久了会松。只讲利益,也会散。只讲纪律,又可能僵。
中共现在面对的难题,正是“大党如何继续像一个整体行动”。地方有地方的算盘,部门有部门的利益,干部有干部的退路,社会有社会的压力。过去靠运动,后来靠考核,再后来靠反腐。现在,党建思想被提升出来,就是要把这些东西重新放进一个总框架里。
“十四个坚持”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前两条。第一条说“坚持党的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第二条说“坚持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在2023年的“十三个坚持”中,第一条是“坚持和加强党的全面领导”。
到了2026年,这个意思被拆成两层:一层是党对国家和制度的总体领导,另一层是党中央对全党的集中统一领导。这不是简单重复,而是把“党领导一切”和“中央领导全党”分开说清楚。
这一步很有政治含义。因为“党的领导”本身还比较抽象,它可以被各级党委、各个部门、各套系统分别解释。可“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就不一样。它把权力的最终解释权往上收。
它告诉各级组织:你们不是抽象地服从党,而是具体地服从党中央;不是各自理解党的领导,而是统一到中央的意志上来。
第三层改变:从党的全面领导,推进到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的再确认。
这也是习近平时代党建逻辑的核心。过去十多年,中共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就是把“党的领导”从一种原则性口号,变成一种制度性安排。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被放在一切结构之上。
可是仅有“党在上面”还不够。因为党本身也很大,也有层级,也有山头,也有惯性。于是第二步就必须出现:不仅党要领导国家,党中央还要领导全党。这样一来,党建就不只是建党,而是建一条从最高层直达基层的政治传导链。
“十四个坚持”中“健全上下贯通、执行有力的组织体系”这句话,也要放在这个链条里理解。2023年的说法是“坚持严密党的组织体系”。“严密”强调组织边界和组织覆盖,“上下贯通、执行有力”则更强调命令传导和落实能力。
换句话说,前者像是在说网要织密,后者是在说电流要通到底。网织得再密,如果电流不通,也只是摆设。习近平时代最看重的,恰恰是执行。中央说了,地方能不能做;文件发了,基层会不会动;干部表态了,行动是不是跟上。这些问题,是“十四个坚持”背后的现实焦虑。
这个变化也说明,今天的党建已经不满足于“组织存在”,而是要求“组织有效”。党支部建在那里,只是第一步。党员参加学习,也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这些组织能不能把上面的意志变成下面的动作。对于一个超大型政党来说,这就是治理能力。对于一个高度集权体制来说,这也是权力安全。
再看“锤炼坚强党性”。这条在“十四个坚持”中单独出现,很有意思。2023年的“十三个坚持”中有“思想建党、理论强党”,也有“政治建设统领”。
2026年则把“用党的创新理论凝心铸魂”和“锤炼坚强党性”分开。前者管思想,后者管人格。思想学习是让干部知道该说什么,党性锤炼则是要求干部在关键时刻知道该站哪边。它不只是知识训练,而是忠诚训练。
第四层改变:从思想统一推进到人格塑造。
在传统政治学里,制度靠规则运行。可在列宁主义政党里,制度从来不只是规则,它还要求成员有一种组织人格。这个人格的核心是服从、忠诚、纪律和自我约束。
党性教育的功能就在这里。它不是一般道德教育,也不是普通职业伦理。它要求干部把个人判断、地方利益、专业逻辑,都放在党的政治要求之下。说得更直接一点,党性不是让干部变成“更完整的人”,而是让干部变成“更可靠的组织人”。
这也是为什么“十四个坚持”删除或淡化了某些更开阔的表述。“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没有出现在新的十四条中,“聚天下英才而用之”也没有出现在新的十四条中。
“人民”当然仍会在官方话语中出现,“人才”也仍会在别的政策中出现,但在党建思想的核心条目里,它们不再占据显眼位置。新的重心更像是:先把党自身整好,再谈国家和社会;先把干部管住,再谈治理效能;先把纪律立起来,再谈发展和民心。
四大改变不是偶然的改变。它反映出中共当前的风险判断。外部环境更紧,经济压力更重,社会预期更弱,干部系统也有疲态。在这种情况下,官方最担心的未必是某个单一政策失败,而是组织松动。
一个体制在顺风时可以依靠增长来凝聚人心,在逆风时就更依靠纪律来维持秩序。党建思想被高调提出,正说明“管党”已经被放在“治国”的前面。强党,才有强国;不先强党,强国叙事就缺少组织支点。
反腐败也在“十四个坚持”中继续占有重要位置。“一体推进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被保留下来,同时又增加或强化了“用严明的纪律管全党治全党”。
这说明反腐已经不只是打虎拍蝇的政治运动,也不只是清理贪官的司法过程,而是变成一种常态化管控机制。它既惩罚已经出事的人,也威慑可能出事的人,更提醒所有干部:权力不是个人资源,而是组织借给你的工具。
这里也有一个很大的悖论。纪律越严,干部越安全,也可能越不敢作为。组织越集中,执行越快,也可能越少纠错。党性越强,忠诚越稳,也可能越少真实反馈。
这是所有高度组织化体制都会遇到的问题。习近平党建思想要解决的是大党独有难题,但大党独有难题里,最难的恰恰是怎样在统一和活力之间找到平衡。如果只剩统一,没有活力,组织会变成一台机器。机器很听话,可机器也不会主动承认错误。
从这个角度看,“从十三到十四”的改变,也带着风险。它在组织技术上更成熟,在理论包装上更完整,在权力传导上更清楚。可是它也更少保留社会弹性。
2023年的“十三个坚持”里还有一些通向社会的词,比如人民、社会革命、天下英才。2026年的“十四个坚持”里,更多是党内语言、纪律语言、执行语言。这个转向说明,党建思想正在从“党如何连接社会”,变成“党如何管住自己并领导社会”。前者还有一点互动感,后者则更强调单向度的领导。
蔡奇在这次座谈会中的角色也不能忽略。全国党建工作座谈会由蔡奇出席并讲话。此前不久,蔡奇又以中央党校校长身份公开亮相。中央党校是培养高级干部、解释理论、塑造干部语言的关键机构。
蔡奇同时在书记处、中央办公系统和党校系统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意味着组织运转、理论学习和干部教育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简单说,就是管人、管话、管执行,正在更紧地扣在一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习近平党建思想”要在此时被集中推出。它不只是为了总结过去,更是为了安排未来。
它要告诉全党,未来一段时间,干部评价不能只看经济成绩,也要看政治忠诚;地方治理不能只看项目数据,也要看组织执行;理论学习不能只停留在文件背诵,也要进入干部行为。对于一个高度依赖干部体系的政党来说,这种安排很实际。因为路线最后都要靠人落实。人如果不可靠,文件再漂亮也没用。
所以,“十四个坚持”的真正变化,不在于十四比十三多了一条,而在于它把党的建设重新压缩成一套更硬的秩序语言。它强调领导核心,强调中央权威,强调纪律治理,强调党性锤炼,强调上下贯通。
它少了一些浪漫的革命叙事,多了一些冷硬的组织工程。它少了一些人民话语的铺陈,多了一些干部规训的技术。它少了一些对社会资源的吸纳姿态,多了一些对党内系统的清理和整合。
这当然可以被官方称为理论进步。因为它确实更体系化,更可操作,更方便学习和执行。可是从社会角度看,这种进步也可能意味着政治空间继续收窄。
党建越强,社会越被纳入党的框架;纪律越强,干部越依赖上级判断;中心越强,地方越难形成自我修正机制。它带来的不是简单的好或坏,而是一种更高强度的组织国家形态。
归根到底,“习近平党建思想”的出现,说明中共已经把党的自身建设提升到新时代政治安全的核心位置。
十三个坚持像一张总图,还带着一些历史叙事和价值包装;十四个坚持更像一张施工图,标出权力从哪里来,命令往哪里去,干部该怎样想,组织该怎样动,纪律该怎样落地。它的“进步”,正在于这种从叙事到工程、从口号到机制、从一般党建到集中规训的转化。
也正因为如此,观察“十四个坚持”,不能只看它多了哪一句,也不能只看它少了哪一句。真正要看的是它如何重新排列党、中央、干部、纪律、组织和社会之间的关系。
这个排列方式,才是习近平党建思想的核心。它告诉外界,中国政治的重心仍在党内;党内的重心仍在中央;中央的重心仍在最高领导核心。理解了这一点,也就理解了从十三到十四的真正含义:这不是数字的变化,而是权力组织化程度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