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四维
亚历山大·杜金的《特朗普革命》是一部简短而激烈的宣言,重新诠释了唐纳德·特朗普重返权力的意义,将其视为一场文明层面的剧变。对于长期被视为极端民族主义思想家、常被称为“普京的大脑”的杜金而言,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不仅仅是一次选举,而是一场“真正的革命——保守主义革命”,旨在推翻整个自由全球主义秩序。杜金(2025年初在德累斯顿撰写此书)将特朗普主义2.0描绘为二战后自由主义的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酷的“大国秩序”,在这个新秩序中,只有“强大且真正主权的文明”才能生存。这一论点——将特朗普视为摧毁“全球主义大教堂”的准神话式民族主义战士——构成了杜金全书的核心。他以鲜明的文明对立描绘美国的政治动荡:沿海的“全球主义”建制派对抗传统主义的美国腹地及其在欧洲和欧亚大陆的对应势力。
本书采用了杜金一贯的末世论语调。在一段文字中,他宣称:“大国正在崛起。全球主义大教堂已成废墟。沼泽被焚毁。”他称之为历史的“特朗普诸神黄昏”。他以同样宏大的风格描绘特朗普:“如同罗马将军般掌握权力,退却以整合,缔结新盟,准备与布鲁塞尔和华盛顿那些自杀式官僚的最终决战。”这些段落展示了杜金将地缘政治与文化神话相融合的风格:对他而言,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是一个“正在形成的传统主义帝国”,不再推行全球主义,而是“承认其他大国的合法性”。本书无情地抨击现有的自由秩序(达沃斯式全球主义的“廉价妓女香水”、金融界的“祭司”以及“进步和平等的咒语”),并将特朗普的起义视为对该体制的最终推翻。
杜金的核心论点:特朗普作为文明反叛者
《特朗普革命》的核心是杜金的主张:特朗普主义代表着一种根本性的文明冲突——不是塞缪尔·亨廷顿所说的那种,而是一种内部的文明冲突。杜金认为,真正的分裂现在存在于两种社会秩序之间:自由全球主义的现状与新的传统主义、主权主义的反秩序。他写道,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已经非同寻常”,打破了半个世纪的自由全球化。然而,他的第二任期被证明是“一场真正的革命”,因为他的对手是长期主导美国政治的自由派(或“进步派”)。在杜金的体系中,特朗普的当选确认了全球权力和意识形态的不可逆转的重新排列。
杜金明确将这一动荡与他自己的地缘政治理论联系起来。他修订了传统的“陆地”(心脏地带)与“海洋”力量之间的二元斗争观念,提出了一个适用于多极时代的“分布式心脏地带”理论。在实际层面上,他将2016年的选举地图——内陆美国投票支持特朗普,而国际化的沿海地区支持希拉里·克林顿——视为“海洋与陆地之间的对立”已经在每个文明内部发生转变的证据。因此,“这一次,主要的对立不是美国与欧亚大陆之间,而是美国内部。特朗普体现了美国背景下的保守主义腹地——陆地文明的核心。”换句话说,现在的战线不仅在国家之间划定,还在“两个美国”之间划定:一边是城市、自由、全球主义的精英,另一边是农村、传统主义的“腹地”。对杜金而言,特朗普是后者的化身。
这种文明框架贯穿全书。杜金宣称,美国帝国已经“裂解”,再也无法“回到正常……回到旧的美国”。他将特朗普描绘成一个几乎是神话般的人物——“安德鲁·杰克逊的幽灵”和“美国的战神”——点燃了全球的动荡。杜金称,特朗普的崛起赋予了全球同类运动以力量:他预计,在“让欧洲再次伟大”(MEGA)的旗帜下,欧洲的“爱国反对派”将兴起,民族保守主义政党将反击西方自由建制派。简而言之,杜金认为,特朗普主义在整个西方重新点燃了一种旧式的权力政治和民族认同。
杜金的意识形态背景与影响力
要理解《特朗普革命》,有必要回顾亚历山大·杜金的背景。杜金是一位俄罗斯政治理论家和活动家,以其极端民族主义的欧亚主义意识形态而闻名。苏联解体后,他因提出将俄罗斯作为对抗堕落西方的新“欧亚帝国”的中心的愿景而崭露头角。他1997年的著作《地缘政治基础》仍然是他最有影响力的作品:该书敦促俄罗斯结成联盟,甚至吞并邻国,以对抗西方影响,据称该书成为俄罗斯军事参谋学院的必读书目。
杜金的其他著作——包括2009年的《第四政治理论》——明确拒绝西方自由主义,转而支持融合民族主义、宗教和神秘主义的“传统主义”世界观。他组建了一个松散的全球极右翼团体网络(一个包括玛丽娜·勒庞的国民联盟、德国的德国另类选择党、欧尔班的青民盟,甚至奈杰尔·法拉奇的追随者的“另类右翼共产国际”),这些团体都反对自由主义,且通常对俄罗斯持同情态度。
杜金常被称为“普京的意识形态家”或“普京的大脑”,尽管他的实际影响力存在争议。一些俄罗斯评论员将普京的民族主义言论——例如普京2021年关于俄乌统一的文章——直接追溯到杜金的思想。其他人则指出,杜金从未担任过正式的政府职务,有时提出的政策比普京愿意采纳的更为极端。尽管如此,杜金仍是俄罗斯地缘政治知识界的关键人物,以其对民主、世俗主义和多元文化主义的激烈谴责而闻名。在西方,他被广泛视为法西斯主义者或神秘主义者;在杜金自己看来,他是一位意识形态的历史学家,倡导“传统价值观”胜过自由个人主义的“虚假前提”。
这种背景塑造了《特朗普革命》。该书由Arktos Media出版——一家极端民族主义文学的边缘出版商,甚至其序言(由Arktos的编辑撰写)读起来也像是新异教徒的宣传。正如一位评论者指出的那样,序言宣称:“沼泽被焚毁,从其灰烬中升起的是某种古老的、可怕的、神圣的东西。”实际上,这本书既是意识形态的论述,也是地缘政治的分析。杜金期望读者分享他那种末世论的、摩尼教式的世界观:旧的“全球主义”力量已成为新秩序“靴下的昆虫”,而特朗普主义是他早期更具神秘色彩的著作《神秘特朗普主义》所预言的实践实现。
杜金对多极世界的构想与其他理论的比较
《特朗普革命》中一个核心的主题是“多极化”——即世界不再处于美国霸权的单极统治之下,甚至也不再是冷战时期的两极对峙,而是由多个文明体主导的新格局。然而,亚历山大·杜金对多极世界的构想与主流理解有着显著差异:他眼中的多极化是一场在文化上截然不同的集团之间展开的原始权力角逐。他明确拒绝了俄罗斯与中国官方话语中常提及的、基于规则的、合作性的多极世界秩序。正如该书出版商所总结的那样,杜金称,他所倡导的并非“俄罗斯和中国所设想的合作型多极世界”,而是“一个更加严酷、更加务实的世界,只有强大且真正拥有主权的文明体才能在其中自立”。
在杜金的体系中,“大国”并不仅仅是由GDP或军事力量所定义,而是取决于其传统文明身份的深度。这一点,与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理论形成鲜明对照。自1945年以后支撑全球秩序的自由国际主义强调,国际进步应通过多边机制、法治原则和自由民主实现。正如《大英百科全书》所述,自由国际主义者“将武力视为最后的手段”,“主张通过联合国及其他超国家机构来开展外交和多边合作”。在这种视角下,所谓“世界秩序”乃是通过规范和合作而维系,而非战争的必然性。
杜金对此全盘否定。他将自由主义秩序描述为一个“权力的剧场”,即便演员换了,剧本仍未改变,这是一场为“轻信大众”而上演的幻象,必须彻底打破。他对全球制度和国际法没有丝毫信任。
新保守主义是美国外交思想中的另一流派,它虽与自由主义共享推动民主的目标,但在手段上更偏好单边主义,强调以实力塑造秩序。2003年伊拉克战争便是典型体现,新保守主义者力主通过军事干预推动政权更替,且不信任联合国的制约机制或多边程序。简言之,他们认为美国是不可或缺的超级大国,必须动用其力量来实现道义目标。
然而,杜金对西方精英(无论自由主义者还是新保守派)都抱有同样的厌恶,但理由正相反:他认为两者都是自由全球主义阴谋的组成部分。在杜金的叙事中,即便是美国右翼鹰派最终也只是金融资本与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傀儡。他毫不掩饰对“民主输出”的反感,反而将全球民主、多元文化、人权等价值视为自由主义体制即将崩塌的残余。在本书的回忆式前言中,杜金讽刺地指出,“进步与平等”的自由主义口号在俄罗斯与其他国家正“榨干人血”,所谓的“玛门的统治”(Mammon,贪婪的象征)正一步步蚕食精神价值。
杜金认为,无论是西方的自由主义国际主义,还是中国的合作性多极化设想,都远远不够。他将前者斥为“商人之暴政”“精神之腐化”,将后者视为过于天真。对他来说,“多极化”意味着文明之间的竞争与冲突。他的这本书直言拒绝北京与莫斯科所倡导的“合作型多极世界”,转而描绘一个以军队的行动、市场的崩溃、忠诚的更替重新绘制地图的世界。在杜金看来,即便是中国也必须置于“文明冲突”的透镜之下理解。他甚至将俄罗斯与中国描绘为新世界秩序中“大陆核心”的两极——分别对应后自由主义时代的新“罗马”与“拜占庭”,但这并非意识形态联盟,而是战略性伙伴关系。
因此,杜金的“多极世界”构想,更接近于霍布斯式的丛林法则,而非制度性共识。在他笔下,国际秩序的未来不会因外交协商而建成,而是由文明共同体之间的力量对抗所塑造。
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
如果我们照杜金的设想来看待世界格局的变化,那么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可谓翻天覆地。他基本主张,美国应当在特朗普治下彻底放弃战后全球主义的使命,转而拥抱一种“传统主义的国家帝国”姿态。在这一设想中,美国不再是全球主义的执行者,而应当重新塑造自身为文明共同体之一,尊重其他“真正拥有主权的大国”的地位。
具体而言,美国将退出或重塑一些体现自由主义规范的国际机制,如北约、联合国和各类自由贸易协定,并转而依据力量平衡逻辑与其他强国缔结新协约。这意味着,美国未来的外交或将以双边现实主义协商为主轴,减少对民主输出与对外援助的投入。
杜金对特朗普外交风格的设想也显露无遗。例如,他描述特朗普熄灭“后现代之火”,拥抱技术作为“未来原型”(archeofuturist)愿景,暗示美国政策重心将转向技术创新与信息战,而不是自由主义主导的全球构建。他笔下的硅谷技术官僚,如埃隆·马斯克,将在民族主义新祭坛下弯腰,令算法成为战争的新战场。
在对外战略上,他设想美国将领导一场针对布鲁塞尔与华盛顿官僚体系(即“深层国家”)的“终极之战”,而非直接与中俄对抗。也就是说,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可能不会再试图遏制俄罗斯或中国,反而视其为推翻自由国际主义的盟友,或至少是地位并列的“对等大国”。
他甚至直言,在特朗普执政下,“美国不再是全球主义的执行者,而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传统主义帝国”。一旦特朗普主义者“向华盛顿根深蒂固的精英阶层发起挑战”,欧洲各国的右翼政党(以“让欧洲再次伟大”(MEGA)为旗帜)将与美国“腹地”结盟,从而令美国的对外政策从自由主义规则全面转向粗放的东西方势力平衡逻辑。
在杜金的想象中,这种新秩序下的美国,甚至可能事实性地与俄罗斯和中国结成联盟,以对抗大西洋主义官僚体系与所谓“觉醒”的文化共识。当然,现实中任何一位美国总统能否、或愿否真正推行这样的政策,尚是未知之数。但在杜金看来,“特朗普革命”必须引导美国实现战略收缩,迈向强权主导的“大国政治”新阶段。
对中俄关系的影响
杜金的构想同样对中俄关系提出了新的解读路径。在他的传统思想体系中,俄中联盟——有时还包括印度等文明体——被视为抵御西方自由主义侵蚀的地缘政治支点。在《特朗普革命》中,他更是明确将俄罗斯与中国并列为“大陆核心”力量,构成新世界秩序的两大支柱。这意味着在杜金设想的特朗普时代,美国对“强国”地位的重新承认,将有助于中俄两国确立其大国合法性。
在杜金的论述中,如果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放弃自由全球主义使命,转而以“传统主义帝国”的身份进行重塑,美国便不再将俄罗斯视为敌对力量,而会接受其作为“主权文明”的地位。同样,中国在特朗普的非干涉政策下,也将减轻来自美国的“民主化压力”,得以更加从容地追求其“复兴之梦”。
然而,杜金设想中的中俄联盟,并非基于意识形态的一体化认同,而更类似于地缘政治现实主义下的结盟便利。他用“新罗马”(俄罗斯)与“新拜占庭”(中国)来形容这种后自由主义时代的共治模式,既强调了文明上的互补,也隐含着潜在的紧张和竞争。比起制度互信或文化亲缘,这种联盟更多是战略性的:双方在面对共同威胁时选择协作,但彼此仍需不断展现实力,以防止再次被欧美牵制甚至渗透。
与杜金的激情式构想相比,中国官方对外话语则明显更加谨慎。北京强调“和平共处”的多极世界秩序建设,通常避免使用针对性强的文明冲突语言。中国当前仍在积极推动全球经济合作,参与国际组织事务,并尽可能避免与美国、俄罗斯之间的公开对抗。在这种背景下,特朗普主导下“强国家—弱联盟”的外交转向,对于中国而言,可能并非完全利好。这种强硬的美国民族主义反而可能刺激美印战略靠拢,或加剧在亚洲地区的地缘竞争。
杜金在书中对此类微妙现实几乎不加讨论。他的焦点始终放在“反自由主义力量”的全球共振上,仿佛一切国家都在等待从自由秩序废墟中重建“真正文明”的契机。在这种叙事中,特朗普革命被描绘成一场对跨国金融寡头和“全球深层国家”的全面围剿,而中俄正是这场反击中的“天然盟友”。
然而,无论是莫斯科还是北京是否真的愿意将“特朗普主义美国”视为可以信赖的伙伴,恐怕远比杜金设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后自由主义的世界秩序?
《特朗普革命》中最具雄心的主张,是我们正目睹一个后自由主义世界秩序的诞生。在杜金的叙述中,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治理理念——包括自由贸易、多元文化、国际法治——已经被决定性地击败。他预言,接下来将出现一种几乎带有神话色彩的历史重组:“从废墟中升起的,是某种古老的、可怖的、神圣的存在”,他如此描绘这场新秩序。该书暗示,未来的国际政治将由原始身份认同与权力主导,而不再是自由与平等的理想。
对这一主张的评估必须保持谨慎。杜金的愿景显然并未被主流分析界所接受。从经验层面来看,尽管民粹主义与威权主义势力近年来有所抬头,自由主义的制度与联盟并未彻底瓦解。主要国际机构仍在运作,全球经济依然互联互通,即使是特朗普任期内的实际政策(在2021年之前)也未完全背弃全球承诺。此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后自由主义”胜利——一个由赤裸裸的权力集团主导的世界——看上去既不必然也不稳定。可以说,《特朗普革命》在极少的现实依据上投射了极端的政治幻想。
尽管如此,该书确实触及了某些真实的焦虑与趋势。它准确地捕捉到当代西方战后国际主义遭遇危机的语境:北约预算之争、贸易战、大国紧张态势——这一切都强化了“混乱中的秩序”这一观感。从这个意义上讲,本书作为对未来可能路径中最极端一端的描绘,具有参考价值——即那个自由主义秩序已全面崩溃的可能版本。即便读者认为杜金的修辞过于夸张,他所提出的框架确实反映了当下关于主权、身份与多极格局的深层争议。他的解读也提示我们:若特朗普及欧洲的民族主义者继续胜出,美国的外交政策可能真的会变得更加单边、保守。同样的问题也延伸至俄罗斯与中国——它们是否会利用,甚至加剧这一美国转向,仍有待观察。
然而,此书的局限也十分明显。其论据基本上是意识形态驱动的轶事推演。杜金并未提供系统性的数据或严谨的政治分析,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寓言化的隐喻与阴谋论式的叙述。他描绘的是一场“弦已被剪断”的精英阴谋,而非对真实政策纲领的分析。即便是在极右内部,也可能有人批评他这些预言根本无法被证伪。事实上,早期评论者指出,杜金本质上是在赞美他所希望发生的事,而非分析那些真正可能发生的现实。如罗伯特·朱布林(Robert Zubrin)在一篇新近评论中所观察到的,杜金将特朗普塑造成“其一生奋斗的巅峰”,并以神话般的语调书写:“世界已终结……特朗普主义2.0,它是一场超越所有革命的革命”。这样的语言揭示出本书更像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戏剧,而非冷静的战略分析。
对于读者而言——无论是政策分析者、学者还是关注国际问题的普通读者——《特朗普革命》的价值或许就在于它为我们展示了某种世界观的窗口。这并非一部冷静的美国政治评述,而是一个坚定信徒的宣言书。评判本书,应当将其视为一部意识形态倡议文献:若将其当作预测,其失败几乎可以预期;但若将其视为政治修辞作品,则其成败与否取决于读者的立场与共鸣。杜金无意提供妥协方案,也不打算与反方论辩,他写这本书,是为了号召那些已经自认是“文明战士”的读者群体。
终结自由全球主义的终结者
总的来说,亚历山大·杜金的《特朗普革命》提出了一个宏大而激进的论断:特朗普的胜选标志着自由全球主义的终结,一个以原始力量主导的“大国秩序”即将崛起。作为一名资深的欧亚主义者与俄罗斯民族主义思想家,杜金借用宏观地缘政治范畴(“陆地对海洋”、“心脏地带”、“诸神的黄昏”)来解读美国政治,并将其置于一场全球性的文明战争之中。他所描绘的多极世界秩序并非建立在合作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冲突逻辑之上,彻底对立于西方自由国际主义,乃至中国式“人类命运共同体”式的修辞。
对于本书的目标读者——政治分析人士与学术研究者而言,可以注意到杜金的核心论述在其自洽的体系内逻辑严密,但前提极具夸张色彩。他的主轴观点——即特朗普主义是一场对“进步自由主义”的保守革命——可能会吸引某些对全球主义心存疑虑的读者。然而,大多数专家仍可能认为,他的若干预测(如北约瓦解、一场文明战争的爆发)既不大可能发生,亦缺乏充分依据。本书几乎不涉政策细节,而是将一切政治现象纳入意识形态宿命的解读框架。
尽管如此,这本书作为了解俄语右翼思想的文本,仍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它展示了一位影响力虽属边缘、但声音不容忽视的思想家如何向西方观众诠释当下世界局势。它未必能够对华盛顿或北京的实际政策形成影响,但它所代表的反自由主义情绪在全球范围内并非无足轻重。对于那些希望理解美国外交政策走向的读者来说,本书至少表明:某一舆论派别确实期望美国彻底背离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至于这一派别能否真正从边缘走向主流,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概言之,《特朗普革命》更像是一份修辞宣言,而非一部政策指南。它的意义在于参与意识形态话语,而非提供经验社会科学的结论。一位评论者在评价时应当承认杜金修辞的创造力与其反自由主义思想的一致性,同时也要指出现实世界中各大国的战略考量往往远比这种宏大叙事复杂、分歧重重。归根结底,书中那句反复强调的判断——“旧日的美国已无法回归”——是否成立,仍将取决于未来历史与政治的多重互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