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军
英国《经济学人》和舆观(The Economist/YouGov)的最新民调,把“美国失控”这句话推到了台前。1 月 16–19 日,对 1700 多名美国成年人调查后,71% 的受访者认为,美国在川普第二任期的这一年里“处于失控状态”,只有 18% 觉得“在掌控之中”,还有 11% 说不清。这个数字不是一两个群体的情绪,而是“全域扩散”:白人、黑人、西语裔,年轻人、老年人,比例都在七成上下。甚至在共和党人内部,认为“失控”的也占到一半左右。 这说明的不是简单的“讨厌川普”,而是一种跨阶层、跨党派的普遍不安——大家对国家的运行状态,集体打了一个不及格。
问题来了:美国到底“失控”在哪里?是制度本身已经崩坏,还是总统权力不断顶格运转,社会承受不了?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过去一年川普重返白宫后的政治、经济、外交和社会几块,放在一起看,再加上明尼阿波利斯 ICE 枪杀古德(Renee Macklin Good)案之后的全国风潮,才能看得稍微清楚一点。
政治:总统权力在“压红线跑”
先看政治。川普在 2025 年重新宣誓就职后,很快把“行政命令治国”开到了更高档位。过去一年,他签署了两百多份行政命令,从关税到移民,从能源到教育,很多都是绕开国会,用白宫文件直接改政策。
最典型的一件,是 2026 年年初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1 月 3 日,美国军队空袭委内瑞拉多处目标,直接抓捕马杜罗(Nicolás Maduro)及其夫人佛洛雷斯(Cilia Flores),把人押到纽约,以“毒品恐怖主义”罪名起诉。 这一整套行动,从军事打击到“临时接管委内瑞拉”的说法,事前并没有得到国会正式授权。事后,参议院虽然投票通过了一项限制总统对委内瑞拉动武的决议,但票数远没到可以推翻总统否决的程度,只能算象征性反弹。
白宫对此的解释,是总统拥有“固有的宪法权力”,可以在“反恐”和“维护美国利益”的名义下先斩后奏。 这种说法并不新,但这次把它用在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军事干预上,让不少宪政学者直言,这是在把行政权扩张到危险地带。
在国内治理上,总统也在不断“压线跑”。大规模动用联邦移民执法力量,对明尼苏达州实施所谓“都会突击行动”(Operation Metro Surge),一次性投放约 3000 名联邦人员进双子城地区,人数一度是当地警力的五倍,许多社区用“围城”和“占领”来形容现场气氛。
更严重的是,有内部备忘录显示,ICE 通过内部文件放宽了“入户标准”,允许以行政令代替司法令,强行破门抓人,明显踩到了第四修正案传统红线。 川普政府一边在公开场合高喊“法律与秩序”,一边用这种方式挤压法律的底线,这种张力,正是很多美国人“失控感”的来源之一。
制度层面,美国当然还没有进入“彻底失控”的状态:国会还在开会,法院还在判案,媒体还在骂总统,州政府还有反制空间。但在很多关键节点上,可以看到一个趋势:只要涉及总统认定的“核心利益”,无论是海外的油田,还是国内的移民问题,总统都愿意把权力推到边缘,再交给法院和舆论去“事后矫正”。这种反复“顶格试探”,会让普通人感觉,国家在一种危险的惯性中滑行。
经济:数字没崩,生活在“掉坑”
川普阵营的说法很简单:股市还在高位,美国“战胜了通胀”,经济强过欧洲,失控从何谈起?可民调给出的画面恰好相反。经济学人/舆观的调查显示,61% 的受访者对川普处理通货膨胀的方式不满意,53% 认为经济在变坏,而不是变好。
多家媒体和智库用图表做过梳理:川普第二任期第一年,美国经济确实有几个亮点——失业率没有大幅飙升,部分行业投资增加。但关税战卷土重来,对欧洲、对中国、对拉美的新一轮加征关税,让供应链和价格再次紧绷。 房租、水电、医疗、食品,这些老百姓最直接的支出,全都在涨;工资涨得慢,账单涨得快,结果就是一大批人觉得“生活越来越供不起”。
政策层面,白宫一方面给大企业减税,鼓励能源和军工投资;另一方面,在福利、医保补贴、环保上的削减,让底层和中产付出更多的隐形成本。美国进步中心的年度报告总结得很直白:这一年的经济政策,让很多人的生活“更难负担”,不管 GDP 曲线画得多好看。
失控感,在这里不是“经济崩溃”,而是“生活失控”:工作还在,收入没见长,身边的一切费用都在涨,政府却在海外抓别国总统、扬言对伊朗开战,在国内搞突击执法。政治话语里说的是“让美国再次伟大”,普通人每天看到的,是一叠叠越来越厚的账单。
对外:从委内瑞拉到格陵兰的“帝国冲动”
外交上,“失控”的标签同样离不开总统的个人风格。委内瑞拉行动,是川普这次任期最具争议的一次军事冒险。除了抓人之外,他还公开谈到要“在一段时间内接管这个国家”,要掌控委内瑞拉的石油,让这些油同时补偿美国企业和美国本身的“损失”。
这套说法,在许多拉美国家听来,近似旧时代的“炮舰外交复活”。相比之下,国内舆论也并不买账。经济学人/舆观的问卷里,大多数美国人反对让美国“直接管理委内瑞拉”,也反对“拿走委内瑞拉的石油”,只有大约一半共和党选民支持“拿油”的想法。
与此并置的是“格陵兰问题”。川普在达沃斯表示,不会用武力夺取格陵兰,算是对外界的一次“安抚”。 可这些话的前提,是此前多次暗示可以考虑动用“强大力量”。而民调数据显示,只有约 8% 的美国人支持“用军事力量夺取格陵兰”,绝大多数人不认同这种做法。
在伊朗、以色列—巴勒斯坦等问题上,白宫也持续释放强硬信号:一边强调“不排除使用武力”,一边不断把经济制裁、特种行动往前推。 这些行为在短期内可能让支持者觉得“美国又强硬起来了”,但在多数普通人眼中,只会加重“世界很乱,而我们正在把火点得更旺”的感觉。
外交上的“帝国冲动”,叠加国内的经济焦虑,就构成了那张民调背后的情绪基调:一个手里拿着火把、脚下却站在油桶上的国家,很难让人相信自己“在掌控之中”。
古德之死点燃的怒火
如果说有什么事件,让“失控”变成可以被拍下、被直播的画面,那就是 1 月 7 日明尼阿波利斯的那一枪。那天,37 岁的美国公民古德(Renee Macklin Good)被 ICE 特工射杀。事发时,她的车横在路中,一名特工绕到车门一侧,其他特工上前喊话,随后枪声响起。
事后,古德的妻子在明尼苏达公共电台发表声明,说她是一个“把善意当作生活方式”的人。 现场视频在社交媒体疯传,引发当地连续多日的示威。警方通话记录和 911 录音显示,案发现场一片混乱,有人不断向接线员喊“他们又在开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川普政府推动的“都会突击行动”把数千名联邦移民执法人员投放到双子城地区。很多人看到的是:身穿战术装、戴着面罩的联邦特工在学校门口、教会门口、街角和民宅出入;少数族裔司机被无端拦下,连休班的非裔女警官都被 ICE 包围盘问,直到他们意识到“问错人”才匆忙离开。
州长沃尔兹(Tim Walz)和明尼阿波利斯市长弗雷(Jacob Frey)把这场行动形容为“联邦围城”。 商业区几乎被迫停摆,有媒体说南明尼阿波利斯的商业活动掉到了“接近 0”,市中心也下滑一半。
在这样的背景下,全国范围内反 ICE 的示威一浪接一浪。民调显示,56% 的受访者认为这次明州枪击“不正当”,对 ICE 是否让美国更安全,意见也高度分裂;多数人反对让 ICE 戴可以隐藏身份的面罩执法。
另一方面,联邦政府并没有后退。地方法院法官一度下达临时禁令,限制 ICE 对和平示威者使用催泪弹和武力,但 1 月 21 日,联邦上诉法院暂停了这项限制,让 ICE 又拿回了“对和平示威用催泪弹”的权力。
这些画面,对很多美国人来说,是“失控”的具体样子:一个号称坚持法治的国家,允许戴着面罩的联邦特工在街区横冲直撞,用行政令代替司法令破门抓人,在全国电视镜头前对举牌的人喷催泪瓦斯,然后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安全”。
失控感从哪里来?
民调里那个“71%”,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数字。它背后,有几股叠加的情绪。一是安全与自由之间的撕裂。很多人一方面担心暴力犯罪和非法移民,另一方面又亲眼看到 ICE 在明州的过度执法。对于拉美裔、亚裔和黑人群体来说,这种撕裂感更强:既可能成为犯罪的受害者,也可能随时被执法系统误伤。
二是地方与联邦之间的裂缝。明尼苏达州政府和市政府,把联邦行动称为“侵入”和“围城”,但联邦司法系统此刻却更多站在行政部门一边,暂停限制 ICE 的禁令,对州长和市长展开调查。 对看新闻的普通人来说,很难不产生这样的问题:到底谁在负责?谁能管住谁?
三是政治话语和日常生活的断层。总统可以在达沃斯谈不“武取格陵兰”,可以在白宫谈“重建美国伟大”,可以在新闻发布会上解释委内瑞拉行动是“为了秩序和石油”,但在城里小店老板和工厂工人眼里,这些宏大叙事与每天降低营业时间、担心孩子上学路上遇到联邦特工的焦虑完全对不上号。
再加上社交媒体的信息瀑布:委内瑞拉空袭的视频、明州街头催泪瓦斯的直播、经济图表上“工资线”和“房价线”的背离,都在加剧这样一种感觉——这个国家好像还在运转,但走向已经有点谁也说不清了。
美国到底有没有失控?
从宪政结构来看,说“完全失控”并不准确。国会还在通过决议限制总统对外用兵;联邦法院还在受理针对 ICE 的诉讼;明州州政府还能起诉联邦行动的合法性;媒体和民调机构还能公开说“总统的支持率掉到了新低”。这是美国制度还在发挥作用的证据。
但从权力实践的角度看,“部分领域处于失控状态”这个说法并不夸张。海外,用“反恐”和“毒品战争”的名义绕开国会,对委内瑞拉发动突袭,又宣称要“暂时管理这个国家”,这在国际秩序中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国内,用行政备忘录挑战长期存在的宪法权利边界,让移民执法获得几乎军警化的权力,又在法院稍有约束时迅速提出上诉,把限制一条条撕回去,这同样是一种实质上的“失控”。
对普通美国人来说,“失控”的第一层含义,是生活成本和安全感之间的失衡:挣钱更难、花钱更贵,而政府忙着扩张海外行动和国内执法,不忙着解决医疗、住房、教育这些老问题。
第二层,是政治权力的边界不断模糊。总统可以在一周内既谈“不会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又坚持“对格陵兰的兴趣不会改变”;既在演讲中强调“尊重宪法”,又用“固有权力”为未获授权的海外军事行动辩护。 这种反复横跳,让人很难相信制度还能像课本里写的那样,把总统束缚在清晰的框架内。
第三层,是暴力与执法的边界被一点点推远。明州古德之死、对示威者的催泪瓦斯、对少数族裔司机乃至休班女警的无端盘查,都说明,一个以“移民执法”为名的联邦机构,正在事实上承担一种“准治安部队”的角色,却缺乏相应的透明和问责。
所以,可以给一个比较准确的判断:美国不是整体性制度崩溃意义上的“失控国家”,但在川普第二任期这一年,确实进入了一种“选择性失控”的状态——对底层移民、对抗议者、对远方的弱国,权力可以毫无节制地压上去;对权贵集团、对既得利益、对长期社会问题,制度又显得软弱而迟钝。
这样的失控,比完全崩坏更危险。因为它一边维持着制度的壳,一边侵蚀着制度的心,让人慢慢习惯于“总统可以这么干”“联邦可以那样来”,习惯于 71% 的人说“失控”,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有没有失控?”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一个警号。真正关键的,不是民调上的那条线,而是接下来美国社会能不能找到办法,把那些正在滑向深渊的领域拉回来——包括对外用兵的冲动、对内执法的滥权、以及对普通人生活困境的长期忽视。否则,这一年的“失控感”,很可能只是未来继续走下坡路的一个早期提示信号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