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川粉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从 CALDA 法庭之友意见书看出生公民权之争
万贤德
美国这一轮围绕出生公民权的争议,表面上看,是一场关于第十四修正案如何解释的宪法官司;往深处看,却是美国政治中一个老问题的再现:一个国家会不会在新的政治语言里,重新启用旧的种族等级逻辑。这也是为什么,华裔美国法律维权联盟(CALDA)提交给美国最高法院的那份法庭之友意见书,分量不小。它不是简单站队,不是抽象喊一句“支持移民”,而是把一个很硬的历史事实摆到法官面前:川普政府今天试图缩限出生公民权时所依赖的那套论证,并不新鲜;它本来就是在排华时代、反黑时代长出来的,而且当年已经输过一次。
《华盛顿邮报》3月30日报道称,川普政府在最高法院的相关法律文书中,大量援引十九世纪末那些试图反对广泛出生公民权的论者,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就是曾为“隔离但平等”辩护的亚历山大·波特·莫尔斯。报道还说,CALDA 指出司法部至少多次援引这类人物和这条论证谱系,而这些论据在 1898 年“美国诉黄金德案”(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一案中,已经被最高法院驳倒。换句话说,这不是“今天出现了一种新保守主义解释”,而更像是一批旧时代败诉的种族化法律意见,被重新化妆后又端了上来。
CALDA 这份意见书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情绪,而在于它把这条历史链条说得很清楚。意见书明确写道,十九世纪后期,弗朗西斯·沃顿(Francis Wharton)、亚历山大·波特·莫尔斯(Alexander Porter Morse) 和 乔治·科林斯(George Collins) 这些律师,试图借反华情绪重新解释公民条款;这些论证不是忠于原意的“原旨主义”,而是带着鲜明的种族主义底色,想借“国际法”“血统”“居留”“效忠”这些说法,把在美国出生的华人子女推到公民共同体之外。CALDA 的话说得很重:这些论证“是种族主义的”,而且在黄金德案里已经输了;今天政府不过是在“回收失败论据”。
这里最值得读者注意的是:华人并不是后来偶然被纳入出生公民权保护的边缘群体,华人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在争论的中心。 CALDA 在意见书里特意翻出了 1866 年国会辩论的现场:当时就有人直接发问,“加州华人移民的孩子是不是公民?” 支持者给出的回答也很明确:是,他们应当是公民。也就是说,围绕第十四修正案“受其管辖”这句话的历史争论,并不是后来才顺手把华裔包括进去,而是华裔的命运本来就在这个条款的原始政治现场之中。这一点极其关键,因为它直接戳破了川普政府那种“我们只是恢复原意”的姿态。它恢复的,不是原意,而是当年排华派没打赢、后来又借学理包装卷土重来的那套说法。
最高法院 4 月 1 日的口头辩论,代表政府出庭的 美国司法部副总检察长约翰·D·索尔(D. John Sauer)仍然强调,“受其管辖”不该理解为只要出生在美国即可,而应与父母是否具有“主要效忠”以及“合法、永久居留”联系起来。可在庭辩中,几位大法官——包括保守派法官——都对这一路线表示怀疑。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埃琳娜·卡根(Elena Kagan) 当面质疑政府依赖的是一些“相当冷僻的材料”;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尼尔·戈萨奇(Neil Gorsuch)追问这种“定居地”(domicile)标准到底怎么操作,甚至直说他不确定政府立场怎么与黄金德案相容;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艾米·科尼·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也追问父母意图与居留状态在出生时究竟如何认定。也就是说,庭上的核心问题已经不是“政府有没有一套可说的理由”,而是这套理由是不是既站不住文本,也站不住判例,更站不住常识。
川普 4 月 1 日还亲自到最高法院旁听庭辩,成为首位出席最高法院口头辩论的在任总统;庭辩后他发文说美国是全世界唯一“愚蠢到允许出生公民权”的国家。这个说法同样站不住。美国并不是唯一实行这种制度的国家,全球有 33 个实行自动出生公民权国家。川普这句话,事实含量很低。它真正起作用的地方,不在信息,而在情绪:它把一个关乎宪法平等原则的问题,重新包装成“国家被人钻空子”“美国太傻太软”的愤怒叙事。
写到这里,必须回答一个尖锐的问题——“华川粉是否支持白人至上主义?”并不是每一个支持川普的华人,在主观上都自认是白人至上主义者。 很多人支持他,可能是因为治安、税收、反建制、反觉醒文化,或者出于对民主党某些议题的反感。可政治判断不能只看主观动机,还得看客观后果。一个人可以并不喜欢“白人至上主义”这个词,甚至真诚地反感种族主义;但如果他在出生公民权这个问题上,为川普政府这套论证辩护,甚至替它洗白,说这不过是“恢复常识”“拨乱反正”“反非法移民”,那他客观上就在为一条确实与反黑、反华、排外主义纠缠在一起的法律谱系提供今天的政治遮掩。
问题的难堪恰恰就在这里。很多华川粉会说,我支持的是强边境、守法治、反福利滥用,我又不是种族主义者。美国政治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也从来不是每个支持某项政策的人都赤裸裸地自认种族主义;真正危险的是,种族等级可以借“秩序”“资格”“效忠”“文明”“合法居留”这样的中性语言重新出场。十九世纪的排华者,也是这样说的:他们不是说“我讨厌华人”就完了,他们会说华人不适合同化、不具备完整政治忠诚、会破坏共同体边界。今天政府把“合法、永久居留”抬到出生公民权的门槛位置,看上去像法律技术问题,可它所指向的,仍然是一条熟悉的老路:谁才算真正配得上出生即属于这个国家。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CALDA 这份意见书不只是替华裔发声,更是在提醒整个美国:黄金德从来不只是一个华人案件,它是美国宪法究竟要不要在种族焦虑面前退后一步的试金石。1898 年,最高法院以 6 比 2 判定黄金德是美国公民,等于在排华时代划下了一条线:国家可以歧视,可以排斥,可以用各种方式把华人压到社会边缘,但只要你出生在这里,国家就不能再说你不属于这里。那条线的意义,非常大。它不只是给了某一个华人家庭一个身份,而是拒绝把美国彻底变成一个血统国家。今天川普政府重新挑战它,当然不是一次普通的法条辩论,而是一次对这条底线的再试探。
华川粉未必都主观认同白人至上主义,但如果他们在出生公民权问题上支持川普政府这套说法,他们就在客观上支持了一条由白人至上主义者、排华论者和种族隔离辩护者参与塑造的法律传统。 这不是扣帽子,而是追溯论证来源后的事实判断。政治里最常见的自我安慰,就是以为只要自己不是坏人,自己支持的东西就不会有坏的结局。可历史从不这么简单。历史常见的样子,是许多人并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却在替坏人摇旗呐喊。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正是这场官司对华裔美国人,尤其华川粉尤其难堪之处。因为它逼人承认一个现实:在美国,华人并不总是处于种族问题之外。毋宁说,他们曾经处于种族歧视的核心。 华人既曾是受害者,也随时可能在新的政治排列中,华川粉们被诱导着去客观上成为旧有的排斥逻辑支持者。CALDA 之所以值得敬重,不只因为它递交了一份意见书,更因为它在这个时刻把历史重新唤醒:不要装作这只是移民法争议;不要装作这只是文本解释分歧;更不要装作这些论证没有来路。它们有来路,而且那条路上,写着排华,也写着白人至上。


